“哎，老五又開始瘋言瘋語了。”
自從當年看到那件事，老五就成這樣了。
但是，正如族長所說，慧娘那樣的青樓女子，又怎么能進駱家的大門呢？
哪怕是做個妾那也不夠格啊。
青樓女子抬進門，那是要被人恥笑的。
偏偏老五當時也不懂事，不知道被那個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湯，就是非要那個女人進門。
還揚言非她不娶，此生要一生一世一雙人。
身為駱家人，這種事情可能嗎？
可想而知被族長一口回絕，并關了三天的禁閉。
可是老五居然翻墻出去見那個女人。
甚至說那個女人懷了自己的孩子。
不管是不是良妓，那種女人肚子的種，誰能確定是不是駱家呢？
別到時候弄回來一個野種。
族長勸阻不了，便將老五關起來，又找了一堆人去折磨慧娘。
甚至讓老五親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被折辱。
那些人，是他找回來的。
族長說要給那女人一個教訓，他也就照做了。
心想，一個青樓女人么，所遭遇這一切也是應該。
誰叫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？？
想要進駱家的大門，就是她此生犯的最大一個錯誤。
很多細節(jié)，過去幾年，駱家主已經記不清了。
他就記得老五當時目眥盡裂，一雙眼睛流了血淚，還咳出了血，暈倒了過去。
事后那女人一身傷痕，四肢都被那些男人折斷了，身上沒有一塊好的皮膚，身下全是血。
躺在地上，氣若游絲。
族長又吩咐他叫人，將那女人丟進水里，此后就不再有這號人。
也算是徹底絕了老五的心思。
自那以后，老五就瘋了。
一瘋就是好幾年。
族長嫌棄老五因為一個女人一蹶不振成為廢物，怕傳出去丟駱家的人，就將老五關在后院，每日送點吃的，讓老五自生自滅。
一晃這么多年過去，他也從沒有來見過老五。
今日在河邊看到那一切后，卻鬼使神差來了后院。
一來就聽到老五在喊慧娘。
“老五都瘋瘋癲癲這么多年了，竟然還是沒有忘記那個女人嗎？”
駱家主嘀咕了一聲。
人都瘋了。
卻還是沒有忘記那個名字。
而且都這么多年了啊。
這世上難道還真的有真愛存在？？
駱家主疑惑，復又冷笑了一聲。
就算這世上真的有真愛存在，它也不該發(fā)生在一個世家公子和青樓女子的身上。
當年之事，駱家沒有做錯。
錯的是老五和那個異想天開的女人不是嗎？？
如此一想，駱家主好受許多。
似乎只有這樣，才能壓下心中那淡淡的不舒服。
或者是名為愧疚的東西。
后院的門從外面插上了，里面打不開。
他打開門。
里面一片荒蕪。
這院子沒有人打理，里面的雜草已經長到了半腰。
落葉更是滿地都是。
破敗的屋子上都是青苔。
石桌上放著今天的午飯。
已經餿了。
“老五，老五？”
院中有排泄物的味道，駱家主捏捏鼻子扇了扇。
目光閃爍。
這幾年，老五竟然一直在這種環(huán)境下生活。
族長也是真心狠，當真讓老五在這里自生自滅。
那些背主的東西，居然給老五送餿臭的飯菜來......
“老五，你在哪兒？大哥來看你了。”
他方才在外面分明聽到了老五的聲音。
怎么現(xiàn)在進來了卻沒有看到人。
到處雜草叢生，他也看不清楚。
忽然，左邊的草叢微微一動，下一秒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迎面撲過來。
駱家主一個不察，被推倒在了地上。
掌心精準地按在了一坨排泄物上面。
頓時，惡臭涌來，他差點將早上的飯菜吐出來。
“嘿嘿，嘿嘿，慧娘來了。”
駱家主忍住惡心和憤怒將手在草上擦拭。
定睛一看，朝他撲來的是一個看不出模樣的人。
渾身衣衫襤褸，也不知道多久沒換衣服了。
頭發(fā)更是長到了小腿，沒有打理都打結了。
身上烏漆麻黑，散發(fā)著一股惡臭。
像狗一樣蹲在地上，露出癡傻的眼光，微微張嘴還在流口水。
“你，你是......老五？？？”
駱家主盯著眼前黑瘦丑陋的人影半天，總算意識到，這個人是自己的五弟。
怎么變成了這樣？
記憶中，老五長得清秀俊俏，皮膚白皙，身材也高挑。
加上自幼讀書，在十八歲就考取了一個秀才功名。
當時老五是駱家的驕傲。
多少良家女子都巴不得成為老五的媳婦兒。
駱家也一直以老五為榮，以為他會一路考取狀元。
結果，在弱冠之年，老五被青樓那個慧娘勾了魂兒。
最后，落得這番下場。
“老五，老五，你記得我嗎？我是大哥啊。”
駱家主握住老五的肩膀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怎么，弟弟就變成這樣了？
都怪那個慧娘。
若是沒有那個小賤人，老五怎么會被磋磨成這樣。
他可是曾經的天才少年郎啊。
如今，卻在這又臟又臭的院子里自生自滅，哪里還有當年天才少年的半分影子？
只怕是連乞丐也比不上了。
“哥，大哥？”
老五眼神中漸漸匯聚了一點光芒，直直地盯著駱家主。
駱家主連忙點頭：“嗯嗯，我是你大哥啊，老五，對不起，我不知道你這五年......”
老五盯了駱家主半晌，突然呸的一下吐了他滿臉的口水。
然后拍著巴掌：“慧娘，慧娘你和孩子回來了了，打壞人。”
駱家主呆滯了瞬間，眼底閃過一抹戾氣。
可惡！
老五這個小傻子，竟然徹底瘋了，自己好心來見他，居然吐了自己一臉口水。
他忍著嫌惡擦趕緊臉上的口水，雖然有點不耐煩，卻還是耐著性子：“老五，別這樣，跟大哥出去，大哥叫人給你洗澡好不好。”
然后輕輕抬起下巴，語氣溫柔卻惡毒：“慧娘已經死了，死了好多年了，你親眼看到的啊，你也看到那些人......”
駱家主一邊說，一邊觀察著老五的臉色。
話落，只見老五本來癡傻的面容，忽然開始發(fā)抖，一顆顆冷汗冒起。
發(fā)出尖銳短暫的叫聲：“啊，慧娘，慧娘。”
那雙眼珠幾乎瞪出了眼眶，一根根紅血絲爬滿眼球，猶如隨時都會爆開。
仿佛又看到多年前的那個雨夜。
在小巷里，慧娘被一群流氓欺辱。
老五渾身顫抖，像極了受驚的野獸在發(fā)狂。
駱家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：“都過去了老五，過去了，大哥在呢。”
“啊，啊啊啊啊，啊啊啊。”
老五張著嘴，傷痛到了極致，說不出話，只會如啞巴一樣咿咿呀呀地嚎叫。
兩手握成了拳頭，滿是黑色泥垢的指甲，深深地掐進了掌心。
鮮血順著臟污的手掌，滴滴答答地往下流，落在駱家主月白的袍子上。
蕩開一片紅梅。
隨后，他一把推開了駱家家主。
指著家主又哭又笑：“壞人。”
“哈哈哈哈，慧娘來了。”
“老五，你在說什么啊？當年的事，大哥......大哥也沒有辦法啊。”
駱家主嘆了口氣。
何況，青樓女子異想天開本就不對。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老五卻不再說話，流著眼淚鼻涕一直咧嘴笑。
最后更是一把抓起地上的排泄物，往駱家主身上抹去。
“咦，老五你......”
嚇得駱家主連連后退。
他竟被抹了一身的屎。
聞了一下差點吐出來。
駱家主一甩袖子，落荒而逃。
老五瘋了，已經徹底沒有救了。
“老五，大哥改天再來看你......”
老五看著跑掉的大哥，流著淚嘶啞地笑。
“你......”
他指著駱家主的背。
“跑不了。”
說完，他像個天真稚童拍著手掌，又蹦又跳，又哭又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