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甫誠只是劉清明計劃中的第一個接觸點。
送上門的政績他可以不要,但送上門的人心,他必須得收。
第二天上午,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旺熱,走進了劉清明的辦公室。
這間辦公室不大,陳設簡單,一張辦公桌,兩個沙發,一個茶幾,還有一個立在角落的書柜,里面空空如也。
旺熱今年三十九歲,個子不高,但很壯實,皮膚是高原上特有的古銅色,眼窩深邃,透著一股子精悍。
他的名字很長,旺熱只是中間名,作為茂水縣職務最高的民族干部,他身上有一種久經風霜的沉穩。
與昨晚和王甫誠在小飯館里的非正式接觸不同,這次是正式的談話。
劉清明沒有坐在辦公桌后面,而是提前等在沙發旁。
“旺熱書記,請坐。”劉清明伸出手,熱情地和他握了握。
旺熱有些意外,這位新來的書記比自已想象的還要年輕,也更沒有架子。
他握住劉清明的手,感覺那只手溫暖而有力。
“劉書記。”旺熱的漢話說得很好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口音,但吐字清晰。
劉清明請他坐下,自已則轉身從旁邊的保溫壺里倒出兩杯熱氣騰騰的茶。
一股濃郁的酥油香氣瞬間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。
旺熱端起茶杯的手頓住了,他看著杯中微黃的液體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。
酥油茶。
這位從省城來的漢族書記,竟然給他準備了酥油茶。
這個細節,比任何客套話都更能溫暖一個民族干部的心。
他沒想到,這位比自已年輕了十多歲的上級,竟然心這么細。
僅僅一個照面,一個動作,旺熱對劉清明的印象就徹底扭轉了。
原本以為會是一個下來鍍金、頤指氣使的年輕人,現在看來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“嘗嘗看,不知道地不地道。”劉清明把茶杯遞過去,自已也端起一杯,輕輕喝了一口。
旺熱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,也喝了一口。
味道很正。
“劉書記,您太客氣了。”旺熱放下茶杯,身體坐直了一些。
“旺熱同志,我看過你的履歷。”劉清明開門見山,沒有繞圈子。“七次立功,三次受傷。在警察這個崗位上,你干得很出色。”
劉清明看過他的資料,旺熱上的并不是民族學院,而是州里的警察學校。
后來幾次提拔前,都在各級黨校進修過,政治理論水平不低。
最關鍵的是,旺熱和他一樣,都出身基層民警。
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,屬于警察的特殊氣質,一下子就拉近了兩人的心理距離。
提到過去,旺熱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光芒,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“都是我應該做的。”他的聲音有些低沉。“茂水縣民族成份復雜,外來人口多,各種矛盾交織在一起。我們的干警,要處理從兇殺案到夫妻口角在內的所有事情。”
“有時候,還要忍受委屈,誤會,不理解。”
“新千年之后,上面要求縣里要有一個良好的營商環境,吸引外資。我們集中開展了多次整治行動,社會治安才有了明顯好轉。”
說到這里,他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劉清明。
“現在您來了,我們都盼著,在您的帶領下,我們縣能把經濟搞上去。”
“鄉親們,太窮了。”
最后四個字,他說得很重。
劉清明點了點頭,深有同感。
“的確,經濟問題是很多社會問題的根源。把經濟搞上去,社會上的風氣也會好很多。”
“這就是我們這屆班子的主要任務。我一定會盡自已最大的努力去完成,也希望你們能幫助我,更好地實現這個目標。”
旺熱立刻表態:“劉書記,茂水縣全體干警、治安員和民兵,都會聽您的指示,堅決地與違法犯罪做斗爭!”
他的話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。
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,看著旺熱的眼睛。
“我相信。旺熱同志,社會環境不僅僅關系到招商引資的效果,更是人民群眾賴以生存的土壤。”
他的話鋒突然一轉。
“你能不能告訴我,茂水縣,有沒有黑社會組織的犯罪?”
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旺熱愣住了,他沒想到劉清明會問得這么直接,這么尖銳。
“書記,您……您在懷疑我們的工作失職?”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警惕和不解。
劉清明擺了擺手,神態依舊平和。
“我如果懷疑你,就不會在這里,用這種方式問你。”
“我希望了解咱們縣的實情,才能更好地有針對性地工作。有,也沒關系。有保護傘,也沒關系。”
“但你,不能瞞我。”
最后五個字,劉清明說得很慢,很清晰。
旺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,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。他明白,這是一次考驗,也是一次交心的機會。
沉默了足足半分鐘,旺熱才重新開口。
“書記,我們茂水縣,山多,礦多。”
“開礦這個事吧,需要信得過的人,還要……夠狠。”他斟酌著用詞。“早年間,大部分的流血事件都緣于此。”
“這種算不算黑社會,我不知道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下什么決心。
“您曉不曉得,我們省有名的東川集團?”
劉清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又是東川集團。
“萬向榮嘛,我知道。”
旺熱呼出一口氣,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。
“如果您說他是,那我們縣,也有。”
這個回答,在劉清明的意料之中。
萬向榮的黑金帝國,在前世那場風暴中被揭開,其根系之深,盤根錯節,茂水縣只是其中一個不起眼的節點。
壓根都排不上號。
但他最后被定性為黑社會犯罪組織,卻是不爭的事實!
“街上的地痞流氓多不多?”劉清明繼續問。
“那肯定有。”旺熱回答得很干脆。“失業的青年,不學好的少年,哪個地方都有。這些小打小鬧,我們能控制住。”
“好。”劉清明又拋出了一個更敏感的問題。“我們的干部,在縣里的工廠、企業、礦山上,有沒有入股?”
旺熱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比前一個更加致命。
他看著劉清明,劉清明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,只是平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。
“有。”旺熱的聲音嘶啞了許多。“自已沒有,親屬也有。”
他抬起頭,直視著劉清明,坦然承認:“我自已就有。”
“不過,劉書記,我不庇護犯罪。”
劉清明點了點頭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旺熱猶豫了一下,似乎覺得應該解釋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書記,據我所知,這種現象不光我們縣,全州也是如此。因為我們這里太窮了,干部的工資有時候都發不出。家里如果沒個營生,娃娃都養不活。沒得辦法。”
他的話語里充滿了無奈和辛酸。
“所以我講,經濟問題是很多問題的根源。”劉清明接過了他的話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旺熱的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也和你交個底。我來,不是為了整誰。以前的事情,在我這里就算到頭了。”
旺熱猛地抬起頭,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“但以后怎么辦,我做主。”劉清明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“你,支不支持我?”
旺熱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。
他明白了。
新書記不是要翻舊賬,而是要立新規矩!
這是一種巨大的政治智慧和魄力。
不搞人人自危的清算,而是劃定底線,團結大多數人,著眼于未來。
“我肯定支持書記呀!”旺熱激動地站了起來。“您說吧,讓我們怎么做?我……我馬上去退股!”
“這個先不急。”劉清明擺了擺手。“等中央的文件下來吧。到時候你們不想退,我也會盯著。”
他知道,關于干部經商和入股的問題,很快就會有全國性的清理整頓文件下發。
他只是提前打個預防針。
旺熱重重地點頭:“好,我聽您的!”
“兩件事。”劉清明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第一,州里要在咱們縣辦個案子,公安局的程局長那里,你盯一下。”
“這件事情我知道,我會盯著局里,不讓他們偷懶。”旺熱立刻應下。
“第二,我要縣里所有已經開采的礦井資料。所有人、產量、稅收情況,越詳細越好。”
旺熱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。礦產,是茂水縣最混亂,水也最深的一塊。
他猶豫了一下,但只是一瞬。
“我去搞。三天之內,交給您。”他做出了承諾。
“好。”劉清清站起身,再次向他伸出手。
“旺熱同志,以后,請多多幫助我。”
旺熱趕緊雙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地搖了搖。
“書記太客氣了!有什么指示,請盡管吩咐!”
送走旺熱,劉清明獨自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。
與旺熱的談話,讓他對茂水縣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認識。
情況比預想的復雜,但也并非鐵板一塊。
像旺熱這樣有底線、有能力的民族干部,就是他可以團結和依靠的力量。
旺熱本身是不是真得清白無瑕?
劉清明才不會吹毛求疵。
正像他自已說的,以前的事情他不會揪著不放。
但以后要聽自已的,也要與犯罪行為劃清界限。
不是他搞水至清則無魚這一套。
而是在巨大的災難面前,劉清明需要排除一切干擾,團結所有的力量!
他拿出自已的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那頭傳來康景奎的聲音,背景是呼呼的風聲,信號斷斷續續。
“老康,摸排的結果如何?”劉清明直接問。
“今天……走訪了兩個鎮……情況不樂觀……”康景奎的聲音時斷時續,“有些人……明顯是他們的耳目……但我能得出結論,目標……就在茂水縣!”
這個結論,讓劉清明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好,你在明,我在暗,我們分頭行動。”
“你剛來,不熟悉情況,不要貿然行動!”康景奎在那頭急切地喊道,“我們先合計合計!”
“我要下去搞調研。你放心,我會見機行事,不會亂來的。”
“那好,小心點,隨時聯系!我畢竟是個支隊長,調動警力還是有權利的!”
“再聯系。”
劉清明掛斷電話。
門外響起了敲門聲。
“請進。”
縣委辦主任周平推門進來,臉上掛著謙恭的笑容。
“書記,給您配的秘書人選,您要不要看一下?”
“我這個級別,可以配專職秘書嗎?”劉清明問了一句。
“就是一個名稱,省里都是這么叫的。當然,官面上還是一樣。”周平解釋道。
既然如此,劉清明也不打算標新立異。
“哪些人選,我看看。”
周平將幾張表格遞給他。
劉清明接過來,上面是貼著照片的履歷表。
他的視線快速掃過。
首先,女性的表格被他直接抽了出來,放到一邊。
這個坑,絕不能踩。
省里對此已經有了明確規定,男同志不配備異性秘書。
就算沒有這個規定,劉清明也很清楚。
官場之上,男女關系是足以致命的陷阱,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犯任何錯誤。
剩下的幾位男性干部,履歷都差不多,名牌大學畢業,在縣委辦工作了幾年,筆桿子很硬,看起來都是精明強干的類型。
但劉清明總覺得,這些人身上,少了一點什么。
或者說,他們太“標準”了。
標準到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,背后可能牽扯著各種各樣的關系。
他突然抬起頭,問周平:“為什么沒有民族干部?”
周平明顯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劉清明會提出這個問題。
“啊……您想配一位民族秘書?”
“對。”劉清明肯定地回答。“最好是當地人,會說這里的土話。有沒有?”
這個要求,完全出乎了周平的預料。
他準備的這幾個人,都是縣里各方勢力暗中推薦的,每一個背后都有人。
他本以為劉清明會從中挑選一個,以示拉攏。
沒想到,他一個都不要。
“您稍等,我去給您找。”周平不敢多問,連忙轉身出去。
周平出去后,劉清明桌上的固定電話機響了起來。
他抓起話筒:“我是劉清明。”
“劉書記?我是解若文。”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。
縣長,解若文。
“解縣長,你好。”
“劉書記,剛接到州里通知,我們縣被軍區劃定為軍事演習的范圍。州里要求我們,做好解放軍同志的接待工作。”
劉清明拿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。
他脫口而出:“這么快?”
好在,電話那頭的解若文似乎也有些意外,“誰說不是呢?部隊已經在路上了,從嘉州過來,明天就到。您看這事,怎么安排?”
劉清明的大腦飛速運轉。
離京前,他去周家拜訪,只是向周老爺子提了一句茂水縣地質災害頻發,救援困難的問題。
希望當地的駐軍部隊能夠動一動。
當時老爺子并沒有明確答應什么。
可現在,部隊竟然直接拉過來演習了。
這絕不是巧合。
沒想到,老爺子如此雷厲風行。
說干就干。
有了部隊的提前進駐,熟悉地形,將來一旦發生記憶中的那場特大泥石流,救援的效率將大大提高。
這是他來到茂水之后,聽到的最好的一個消息。
“我本來打算明天下去搞調研。”劉清明迅速做出了決定。“這樣吧,我們碰個頭。把人武部部長和財政局長叫上,還有兩位副書記,商量一下怎么辦。”
“好。”解若文答應下來。“我馬上通知他們,半個小時后,去您那里。”
劉清明放下電話,一股強大的信心從心底升起。
沒過一會兒,周平再次敲門進來。
他身后跟著一個年輕人。
那年輕人黑黑瘦瘦的,面相一看就是當地人,穿著一件不太新的黑色夾克衫,眼神有些躲閃,雙手緊張地在褲縫邊搓著。
“書記,按您的要求,這位同志就是當地人,民族干部。”周平介紹道。“高中畢業,剛分到咱們縣委辦半年。”
劉清明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輕人被他一看,更加緊張了,但還是鼓起勇氣,大聲回答。
“我叫吐谷·多吉,書記。”
雖然有些怯生生的,但這句話吐字清晰,倒是不認生。
“能不能說縣里的土話?”
“能!”多吉立刻回答。“我會講三種話,能聽懂所有的土話。只是……只是我的文憑不高,文字上的能力也不強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,劉清明直接打斷。
“會開車嗎?”
多吉愣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“不會。”
“從明天開始,去小車班找個師傅教你。”劉清明不容置疑地說道。“一個月內拿到駕照。有沒有信心?”
多吉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學開車!這對他來說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“有!我想學開車!”他大聲回答,激動得臉都紅了。
劉清明轉向周平。
“就是他了。學車的事,你安排一下。他先跟著我。”
“明白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周平低著頭,看不清神色。
周平帶著多吉退出了書記辦公室。
走到樓梯的拐角處,確認四下無人,周平拿出手機,迅速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他壓低了聲音,對著話筒匯報。
“對不起,書記,事情沒辦成。”
“他沒看上我給的人選,一個都沒要。”
“要了一個當地的小伙子,民族干部。”
“對,已經確定了。聽他的口氣,馬上就會下去。”
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您放心,一定辦妥。”
周平收起手機,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,重新換上那個謙卑恭順的笑容。
樓梯口,幾個人影走了上來。
為首的,正是縣長解若文,他身后跟著兩位副書記和其他幾名干部,一行人正朝著劉清明的辦公室走來。